进入2024年,我们便觉得奶奶明显衰退了,这种衰退是以一天一天的频次发生着。她糊涂的次数愈来愈多,有时候夜间睡着睡着,忽然会不受控制地爬起,然后满屋子里摸索,有时候白天走着走着,会忽然停下来,用拐杖在地上乱画圈圈。家人们都说她越来越像个不服管的孩子,可我知道,我的奶奶正以我想象不到的速度衰退着…… 九十余岁的奶奶,其实是个很牛的人。1959年,她那两个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的女儿,永远留在了寒冬腊月里,初为人母的喜悦瞬间淹没在生命的泥沙里。她一度以为自己活不下去,可太阳升起时,她照常做饭、种地,之后又陆陆续续养育了五个儿女。79岁那年,爷爷去世,一向坚强的她哭成了泪人儿,声声喊道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那天夜里,我们轮流为爷爷守灵,唯见奶奶忙进忙出,时不时走过来摸摸爷爷的手,偶尔喃喃自语着。爷爷丧礼后,她与姑姑去了距家千里之外的嘉兴,从未出过远门的她,在家乡之外的地方种菜、看海,生活一年后,竟然学会了几句地道的嘉兴话。88岁那年,奶奶夜间从床上跌落,送至医院,拍片显示为股骨头骨折,年迈、心功能不全等都成了她做手术的高危因素。那两日真是焦心的日子。奶奶似乎从我们的神情中读出了些许忧虑,她说:“我不怕死,一点都不怕。”焦心地等待着手术做好时,泪水一下子涌进了我们的眼眶,可她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摆摆手说:“没事,好着。”颤巍巍地下床学走路,然后又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她或许比谁都懂得生命的价值。 生命离去的步伐几乎与这个时代更新的节奏接近相同,奶奶常说,她正在送走一个又一个与她同时代的老人。去年麦忙之后,天空澄澈,久旱未雨,奶奶的又一个老伙伴走了,虽然我们竭力向她隐瞒这个消息,也以为大部分时间总是糊涂的她也忽略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,可她还是知道了,没有人告诉她,她是如何知道的?或许是她在门前打坐时发现了不远处那个堆起的高高的坟墓,或许在老一辈的人中,由于某种亲密关系,内心是会有感应的。 有一天傍晚,她忽然对我说:“妮,不要去南边了。”我惊讶地问道:“为啥?”“又多了一个坟,有人走了。”目光却一直往南边的田野里望去,眼神孤独而浑浊,我忽然心底一颤,明白了,奶奶其实记住了那片田地里坟墓,她知道每一个坟墓是谁最后的归宿。 奶奶的饭量在一天天减退,身体也在一天天消瘦下去,虽然她糊涂的次数越来越多,可精神状态还是良好,她甚至成了我们村出了名的硬骨头。 即使九十余岁,她依然会梳洗得干干净净,衣服不整理好不会出门;遇到不讲理的人会怼上几句,依然坚持用她那缠过的脚,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;有天凌晨,迷迷糊糊起床,独自外出,跌进家附近的小沟里,摔得脸庞青肿,也是自己拍拍身上的尘土,爬起来,独自走回家……因此,我们总觉得奶奶坚硬如磐石,任何东西都伤害不了她。 然而她还是倒下了,2月15日,我刚返杭工作不久,她便不小心摔倒了,躺在家里走不了。我回家探望她,还未进门,远远地,她就听到了,被窝里探出头来往窗外看。她更加瘦削了,嘴唇干裂地瘪下去,身体像是被烈火烧干了,烤得轻飘飘的。奶奶睁着浑浊的双眼看着我,虽然她已叫不出我的名字,但她知道,我是她的亲人,她对亲人的爱是毫不保留的。给她翻身、擦洗、涂药,她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,身体上的疼痛仿佛也与她无关。“妮,你啥时候回来的?我都想你了。”当我与姑姑把她放平在床上,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。我泪如雨下。 将她抱上轮椅,推出卧室,澄澈的天空洒下温暖的阳光,我坐在奶奶身旁,手拉着她的手,时不时往她嘴里塞奶片、面包,像以往回家一样,总觉得和她坐在一起,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安宁。 六岁之前,我生活在姥姥家,与奶奶没有相处。后来回到家,不要爸妈,唯跟爷爷奶奶亲,夜晚睡觉时也要缠着奶奶。我脾气倔强,时常无理取闹,可奶奶从不责备,竟笑说从我身上看到了她年幼时的影子。我总以为这种欢乐的时光会很慢很慢,可不知长大其实是一瞬间的事。我出远门读大学,遇到的挫折也愈来愈多,但无论遇到什么,只要踏上回家的列车,跟她坐上一会儿,所有的委屈与挫折便会烟消云散。她总在电话里说要常回家看看,我笑着应允,总不知归期,从此,村口的大树旁便多了一个等待的身影。 大学毕业后,我选择在杭州工作,见她分外少了。她不知道杭州,不知道嘉兴,但只要跟她说我在浙江,她便立即回应:“这离我之前去过的地方不远。”她曾经跟我说过,想去浙江一次,想看看曾经住过的那几间老屋前,橘子树有没有开花结果。我嘴上应允着,可从未满足过她的期待,年老的她,故乡方圆几里成为她余生所能去的最远的地方。 离开家乡的时候,阳光正暖,田地里的麦苗正吐着新绿。拉着奶奶的手,拂去她额前的白发,对她说,“奶,你好好的,我不久再回来。”她点点头,目送我到很远很远。回头看,轮椅上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我多希望她能重新站起来,还像往常一样,拄着拐杖,迈着小步,送我一程又一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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